坐落在八百里秦川西端的陕西省宝鸡市,是我国"一五"、"二五"和"三线"建设时期形成的老工业基地，国有企业是全市经济中的主导力量，国有资产乃立市之基。作为西北工业重镇，宝鸡拥有亚洲最大的钛金属加工基地、全国最大的螺旋管加工基地、全国最大的石油机械钻采设备生产基地以及一大批在全国名列前茅的各种制造业基地。然而，随着社会转型进程的加速，昔日辉煌的宝鸡工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仅以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为例，至1999年，停产、半停产的就超过了40%。 2000年初，一场以"产权多元化"为核心内容的国企改革在宝鸡市悄然启动。由于改革者信念坚定百折不挠，这一进程虽艰难曲折，在2003年已成势如破竹之势。

某经济学专家调研后认为，宝鸡的国企改革，在西部地区同等规模的城市中，节奏明显地快了一拍。 2004年元旦过后，记者来到这个正在朝百万人口迈进的充满活力的城市，探究它图变求新的"武器"。

    企业：包袱变财富

    与记者以往在西部一些地方采访国企改革题材时所感受的沮丧情绪不同，宝鸡市工业口的干部们谈起此话题近乎"亢奋"。

    市经贸委主任袁军晓说："几年拼搏下来，咱这儿的国企改革形势越来越好，仅去年12月份就有宝鸡杭叉工程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徐矿集团秦原煤业有限责任公司、龙钢集团宝鸡轧钢厂等企业正式投产，过两天又有宝鸡航天动力泵业有限公司挂牌。"

    "宝鸡国企的困难状况在陕西乃至西部都是相当严重的呀，你们说起来为什么没有那么沉重？"记者多少有些好奇。

    "这需要认知的调整。"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徐强说："站在不同的角度观察一件事情，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看待国企也是同理。"

    为了更深刻地理解这个问题，记者被带到了坐落在城东的宝鸡杭叉工程机械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的前身宝鸡叉车三厂是一个负债率达到142%，加上潜亏几乎达到200%，有着9个月发不出工资经历的企业，在一般人看来，该企业除了破产，决不会有其他出路。但是，就是这个叉车三厂，在包括银行在内的债权人、职工和政府的共同努力下，2003年6月经过剥离重组，改制成为一个产权多元化的企业，初步扭亏；2003年底，又被全国行业综合效益排名第一的杭州叉车公司兼并。凭借着自身的体制、资金、市场和技术优势，杭州叉车公司只投入520万，就获得了一个年产1500台叉车、1200万元皮带运输机并极具发展潜力的中型叉车厂。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获得了新生。

    袁军晓说："作为民营企业的杭州叉车公司为什么敢于兼并重组叉车三厂？是因为它虽然有超出资产一倍的负债，但还有一支训练有素的职工队伍、部分稳定的市场和地处西北咽喉要地的区位优势和我市多年形成的工业体系背景。正是利用了这些优势，杭州叉车公司才能够实现其低成本扩张，打开西部市场的目的。所以，老国企的价值在这里得到充分的体现。"

    宝鸡市的领导很注意将"包袱可以变财富"这样一种思维方式传递给企业家。早在2000年5月召开的一个全市大中型企业座谈会上，时任市长的现市委书记吴登昌说，对国有企业的现状，我们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的"两点论"。它在企业管理方面积累的丰富经验、一定规模的固定资产和地区市场占有等优势可以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就宝鸡讲，机械、电子、食品、有色金属等行业都在西北地区占有明显优势，钛产量居全国第一，铁路道岔居全国第二，石油钢管、石油钻采设备居西北前列……这些难道不都是我们解决当前的困难和问题，走出困境并走向辉煌的坚实基础吗？

    同样有价值的是经过市场观念洗礼后的工人队伍。在宝鸡杭叉工程机械有限责任公司，曾经历过9个多月领不到工资窘况的员工李卫雄对记者说，困难企业在发不出工资的同时，那种"生是国企人，死是国企鬼"的观念就彻底转变了。我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是个"打工者"，每天必须卖劲地干，否则就保不住饭碗。为了养活下岗的妻子、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并赡养老人，李卫雄认为每月800多元稳定的工资对自己太重要了。他告诉记者，现在自己虽然没有"主人翁"的头衔，但是对企业视同自家过日子：楼道的灯没关，他心疼；地上有个螺丝，都赶紧捡起来，"大锅饭"在改制后的企业中成为历史。

    在方方面面观念不断转变的基础上，宝鸡市把"产权招商"作为招商引资的一大特色，希冀通过此办法引进外来投资主体，使新的体制、理念、市场同资金一并进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国企改革。结果是，几乎所有对外产权招商的项目都是企业家们自己提出，不少陷于困境、甚至濒临破产企业的潜值乃至残值被挖掘后，竟然成为当地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的本钱。由于企业家们对市场的熟悉，对自己优势、劣势的明晓，所以推出的项目"钱"景可见，对投资者都有较强的吸引力，成功率非常高。如双鸥集团旗下的陕西机床厂和陕西洗衣机厂99年总负债达到5亿元，被陕西省列为危困企业。分别与秦川机床集团和TCL组建新公司后，转年企业就开始盈利,2003年集团实现销售收入1.8亿元，比重组前翻了一番；又如宝鸡车辆厂累计亏损7000万元，负债率高达149%。2002年整体并入陕汽集团后，生产经营红红火火，到2003年底，实现销售收入6.5亿元，中型卡车产销量跃居全国同行业第三位。

    带着项目、责任和期望，宝鸡市招商团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广东、上海、北京、浙江、江苏等地，使"产权招商"中的诸多项目倍受海外客商青睐，赴该市考察的企业越来越多。2003年8月11日，在陕西-广东经贸合作推介会上，全国知名企业TCL在四赴宝鸡考察的基础上，一口气吞下了陕西双鸥集团公司、宝鸡北方照明电器股份有限公司等三个项目，总投资3.7亿元。据悉，2003年，宝鸡市仅经贸系统就累计完成招商引资项目36个，总投资23.84亿元。

企业家：消极变积极

    2001年，坐落在宝鸡市的省属企业陕西汽车齿轮总厂发生了一件"大事"：寻求重组，请别人来坐头把交椅，这在陕西开了先例。回忆当时的情景，时任厂长的李大开说，企业虽然还算"混"得下去，但面临的问题十分严重：一是融资渠道不畅，在产品需求日益增加时，无力进行技改和设备更新；二是国企员工的依赖思想严重；三是企业负债总额已达5.7亿元，每年仅支出利息就达3500万元。李大开认为，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体制"。在全厂职代会讨论重组问题时，李大开讲了三句话："从我开始全体下岗；新的董事会聘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聘我，就另找饭碗；能被聘，我甘愿俯首称臣，只求企业能更快发展。"当时，很多职工代表都哭了。从"国家的主人"，到人家的"打工者"，职工们说，不仅是感情上接受不了，对未来的前程也心有余悸。

    陕齿于2001年9月与湘火炬合资，组建了陕西法士特齿轮有限责任公司，李大开被聘为总经理。陕齿以经营性资产1.25亿元投入，占股49%，湘火炬现金投入1.31亿元，占股51%。不久奇迹出现，由于决策机制、用人机制和分配机制发生了彻底改变，生产高速发展，市场好得喜人。次年，法士特公司完成销售收入8亿元，出口创汇1028万美元，利税突破2亿元，是上年度的230%；2003年，该公司完成销售收入11.7亿元，出口创汇1550万美元，分别比重组前增长290%和210%。

    李大开的事情提醒了宝鸡的政府官员，吴登昌说："过去我们只注意就改革谈改革，在调动企业家积极性方面动静不大。共产党员要讲责任，但是在市场环境中，我们必须尽快建立起责、权、利相统一的激励和约束机制，激活企业家这一重要生产要素。"此后，宝鸡市除了逐步推广年薪制等举措外，还重点做了两项工作：

    一是坚持让经营管理层持股，而且必须是从自己的口袋里实实在在地掏出钱来，股份数量视企业的具体情况与重组方共同商定。 这一招实在厉害，艰难的选择摆在所有国有企业老总面前：半死不活地把企业拖下去，当个穷庙里的富和尚？还是勇于融入到改革大潮，做推动这场变革的弄潮儿？北方照明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湛民生说："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将自己的命运与企业的前途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考虑"。谈到这里，徐强说自己常常被一些企业家所感动，接着他如数家珍：没有张冠军就没有今天的石油机械,没有钟裕敏就没有今天的住金钢管,没有金洪祥也不会有今天的宝鸡机床……，正是由于诸多国企老总的正确选择，才有这些企业的重组成功。

    二是消除阻碍改革进程的因素。也有拒绝改革的人，他们咋也想不通：我在这里好歹也是一把手，凭啥让外来人威风？于是一亩三分地就是不愿意放手。对此，宝鸡市采取了"不换思想就换人"的组织措施，其中"宝啤改组"曾震动陕西。 宝鸡啤酒厂的改制从2000年就开始酝酿，当初评估计的资产约为1.8亿元。然而，就是由于企业管理层思想不通，致使宝啤与青岛啤酒集团的谈判整整拖了两年之久。2002年，宝啤的负资产已达0.8亿元。这种典型的"冰棍现象"，使巨额国有资产流失于无形！ 为了防止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也为了制止更多的"宝啤"出现，握有人权、事权的市经贸委决定：一次性免去18位领导班子成员中15位的职务，使锐意改革者脱颖而出。在职工代表大会上，袁军晓说："不是我们无情无义,而是在个人利益与国家和职工利益发生冲突时,我们首先要选择的是对国家和职工负责。"由于宝啤资不抵债的情况，青啤采取了先租赁后重组的办法，一年后，青啤宝鸡公司的年产量达到12万吨，税收创近年新高。

    宝啤领导班子的集体下岗，使许多人丢掉了继续当"太平官"的幻想。2004年元月6日晚，记者同袁军晓一起用餐时，他的手机出现一条短信："我同意重组，同意持股"。发信息者58岁，是一个曾经的"顽固派"。袁军晓说:"是否参与到改革中，是否持股，对企业家来说如凤凰涅磐，几乎每个人都经历了炼狱般的思考过程。"徐强则认为，转变观念后的企业家们，同样也是宝鸡国企力图破局的底气所在。由于政府与企业家们形成了合力，2003年，宝鸡市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停产、半停产率已经下降到10%以下。

    政府：A角变B角

    1999年10月，吴登昌从攀枝花市来到宝鸡任市长。其时，该市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236户，虽然经过初期股份制改造，但国有资本的比重仍高达80%，绝大多数企业效率低下、半死不活。制约宝鸡工业经济发展的根本问题究竟在哪里？据说吴登昌曾一言不发地扑下身子调研了很长时间，然后决定从"宝石"入手治疗"国企病"。

    宝鸡石油钢管厂是我国'一五'期间兴建的全国第一个生产大口径螺旋埋弧焊管的大型一类企业，曾经跻身全国500强工业企业行列。90年代初，国家先后投资4亿元从国外引进了两条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生产线。1994年以来，这家企业虽然也经历了改制等过程，可非但不能给国家上缴一分钱的利税，每年还亏损4000万元。吴登昌调研后，在一次干部会上指出："国有大中型企业是宝鸡工业企业的骨干和龙头，其兴衰直接关系到全市经济的命脉和大局，关系到社会的发展与稳定。所以，在国企脱困问题上，头脑一定要清楚，我们当务之急是选择'对'的事情做，然后才是把事情做'对'。" 什么是"对的事情"？吴登昌告诉干部，就是要坚决摈弃国企改革中"翻牌"、"一股独大"等形式主义，触及"产权多元化"这个核心内容。

    当时，"宝石"正与世界500强排名第13位的日本住友公司商谈合资，吴登昌决心将其作为实现产权多元化的突破口。由于各种阻力，该项目断断续续已经谈判了四年多。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马拉松"重组长跑，吴登昌多次带领政府有关职能部门的干部到"宝石"现场办公。2001年8月，中方以设备厂房投资，外方注入2300万美元，组建起宝鸡住金石油钢管有限责任公司。新公司原计划第三年开始盈利，结果运行了4个多月就告捷：当年底，销售收入达到49592万元，实现利税3771万元。2002年6月，该公司又与石油济柴重组，成立了宝鸡石油钢管有限责任公司，至2003年底，实现销售收入76873万元，利税达5675万元。 2004年元月4日晚，在宝鸡市开发区漂亮的商务会馆，吴登昌对记者说，西方有位经济学家讲，只要中国产权改革到位，释放出来的生产力足以保证中国GDP维持15到20年的高增长。在宝鸡这个老国企密集的工业基地，我们从"宝石"开始的推动产权多元化的努力已初尝战果，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一个好的范例胜过一打文件，"宝石"的改制成功深深地教育了广大干部：政府必须通过推动产权改革的正确路径，逐步实现由"A角"向"B角"、即从行政干预型向市场服务型的转变。然而，对于西部一些习惯于管理者角色的政府官员而言，把显赫的指挥舞台让位于企业家，自己却要退下去管布景、管灯光的时候，心里并不是很舒服。徐强说："实际上谁都清楚，企业改制成功一家，我们放权一家，这场改革下来，我们这些人可有可无啊！这无疑是一场自我革命。但是改制后企业的发展速度，让大家认识到这个历史的必然趋势。"有一个挂在许多干部嘴上的例子：陕西汽车集团公司一项投资达亿元的项目，一个上午就敲定，如果在以往，没个两、三个月的时间别说事。为啥？过去要经条条或块块的层层立项论证、审查批复，企业根本做不了主。而现在是股权说话，企业成了市场的真正主体。

    干部们的思想观念在国企改革艰难跋涉的过程中不断转变：东边失去的"乐趣"，其实可以从西边找回。企业发展后，政府管理的职能被弱化，但是服务的职能却加强了。市长姚引良说："地区间的竞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政府能力的竞争，就是服务水平的竞争。"他告诉记者，除了减免审批手续、"一厅式"办公、制止"三乱"等一些常规性措施外，宝鸡市政府替企业想得更深更远。宝鸡市国有企业的特点是"门类齐全"、"不大不小"，为了妥善配置资源，发挥"聚合效应"，市政府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加强了协调工作，把过去各自为战的小厂，尽量转变为各个产业链条中的环节。比如，围绕建设重型汽车和零部件制造基地，发展壮大陕西汽车集团公司，政府积极促成宝鸡机床厂重组轴承厂，组织宝鸡忠诚精密零件制造有限公司及相关机械制造企业搞好零部件加工配套。目前配套企业和产品已经初具规模；围绕建设石油装备制造基地，重点扶持陕西龙钢集团重组伟宝粤钢管公司和红光钢铁集团公司，将其打造成为集炼钢、轧钢、制管于一身的产业链；围绕做大做强锌业，积极引导民营企业东岭集团从合作经营入手，逐步整合陕甘两省铅锌矿山采选、冶炼企业，形成采、选、冶一条龙……。

    姚引良说："服务型政府的特征，就是给企业创造出尽可能大的发展空间。"现在，宝鸡市政府正在实施"8355工程"，即：在今后的两年中，围绕重型汽车和汽车零部件生产、数控机床制造、生物医药等8大产业基地的建设，把国有股比重降到30%以下，培养30户10亿元以上的企业，其中5户以上为50亿元的大型企业集团，工业增加值占到GDP比重的50%以上。

    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为国企改革进一步指明了方向，宝鸡正在抓住该市进入国家制造业信息化试点城市的机遇，以此作为加快全市实现新型工业化的突破口，并将技术改造作为提升企业市场竞争力的关键。瓶颈已经突破，步伐必将加快。记者离开宝鸡时，那里正在召开市人代会，据《政府工作报告》披露：到2007年，宝鸡的工业增加值力争由现在的101亿元达到200亿元，30户骨干企业和企业集团销售收入将由现在的100亿元增加到400亿元；工业增加值要占到全市GDP的50%以上。 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全新的宝鸡工业将在不久的将来现身西部。